新冠疫情半场小问答

  1. 问:你认为这次“放开”是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的吗?

答:我的观点没有变,二十条是为放开铺路,但是它的意图不是立即躺平。我的理由是,11 月 11 日发布的二十条里有四条,分别是关于医疗分级、疫苗接种、药物储备和重点人群保护,这些都不是立即可以做到的。按照以往的治理风格,不会先躺平,否则这四条就没意义也没法实施了。

我推测,二十条可能真的觉得层层加码是没必要的,觉得一实施,真的能吃到治理层层加码的红利。但是可能前期存在一定程度的传播,更重要的是,没有意识到正是层层加码才是维持这个脆弱平衡的关键。这就导致了一治理层层加码,一下子就崩溃了。

  1. 问:中国驻法大使说二十条是放宽“动态清零”,但是地方未能领会中央的意图,你怎么看这种说法?

答:外交辞令。外交辞令和实际情况未必是一致的,各国皆是如此。

但是,有一种可能性是政策的制定者认为病毒致命性降低了所以放宽一点并不会有什么问题,。这种可能性的佐证是,20条发布之后,中疾控的专家出来说取消掉的哪些措施只会漏掉万分之几,换句话说他们可能认为这种放松会带来一种介于严格清零和躺平之间的中间状态。

例如,二十条里有一条指出“不得扩大核酸检测范围……只在感染来源和传播链条不清、社区传播时间较长等疫情底数不清时开展。”

这在当前突变株的条件下,会成为第二十二条军规。只有在底数不清的时候才能全员测,但是不测怎么才能知道疫情底数不清?

另外,在二十条公布之后的一段时间,发布会还强调既不能层层加码,也不能随意减码,这也说明该组政策的初衷是放宽一点而不是躺平。

  1. 问:不可能存在清零和躺平的中间状态吗?

答:基本上不存在这种可能性。这种系统只存在两个“稳态”,一个是人工干预下的动态清零状态;另一个是放松控制,感染者数量指数增加至“资源”即一个人能感染周边的人数“达到上限。

如果要保持在清零状态,那么该病的再生数R——也就是平均起来一个感染者能传给多少人——就要不大于 1。如果 R 大于 1,数量就会不断增加,R越大增加得越快。

让 R 不大于 1 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当感染人数少的时候,我们需要用严密监测的方法,一旦发现感染者就需要隔离并追踪密接者,有时候密接者不那么容易追踪全,所以可能还要扩大隔离的范围。而当感染者人数多的情况下,那就需要大范围停止流动。我强调这是个艰巨任务,是因为即便在封城条件下,仍有人不遵守规定,或者居住条件无法避免交叉感染(如一家人或者单元之间的传播)。上海上半年大规模感染之后封城的情况下,仍然在一段时间内R高于1,这就是一个证据。

换句话说,我们只有三个选项,1. 大范围停止流动;2. 严密监测和追踪、隔离的方法;3. 普通地防范。这三个选项一个比一个措施若,如果不选 1 或者 2,那么我们是无法做到让R 不大于 1。因为3常常会导致升级到 2,甚至会导致 1 的启动。这说明普通的防范倾向于让 R 超过 1。

有人可能会提出,如果让人人都戴上口罩,是否可以做到 R 不大于 1?理论上是有可能的但是它是一个需要人非常配合才能发挥效能的工具。例如,医护人员是防感染的知识和意识都高于普通人的群体,但是在上半年上海暴发期间,仍然出现过整个科室都被感染的情况。防护意识高的医护群体尚且如此,一般人群要实现严格的防护,是非常困难的。

这里不是说口罩没有用。因为如果按照不能100%有效就是骗局的标准去衡量,一切医学手段都是骗局。口罩有用,但是不能指望只靠口罩消灭疫情。

因此,让普通人都戴上口罩也很难把R控制在一个低水平。

  1. 问:“压平曲线”不就是清零和躺平的中间状态吗?

答:这不可能。如果我们简单计算一下,14 亿人,6 个月感染一半,那么平均到每天仍然会有 388 万感染者——平均数是最“平”的曲线。

注意,如果每传一代只需要一天,每天都会产生 388 万人的新感染者,这相当于 R 就是1。正如我们在上一条讨论过的,迄今为止能让 R 不大于 1 的方法,一个是在感染者人数少的时候进行清零,一个是感染者人数多了之后进行大规模封控,除此之外还没有第三条道路。

换句话说,如果你能把曲线压到最平,那么你需要运用的手段、付出的代价和封城一样严格。

你可能说,我压曲线当然做不到 R = 1,高一点,但是又让曲线不那么一柱擎天可不可以呢?

你当然是可以这样做的,事实上这种朴素的思想就是减少给定时间内的暴发强度从而减少资源需求压力。但是首先我们要考虑如下问题:1. 即便是在 R = 1 的条件下,每天产生 388 万感染者,医疗系统能否应对?如果医疗系统无法应对,则 R 更高的“压平曲线”仍然是挤兑。2. 每天产生那么多新感染者,意味着医院院内感染几乎无法避免,需要注意的是,有医疗需求的不仅仅是新冠病毒感染者。那些并未感染新冠但是处于虚弱状态(例如需要尽快手术或者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会受到新冠病毒的影响。因此,我们仍然会遇到一个灾难性的情况。

说白了,“压平曲线”是躺平之后的无奈之举。

  1. 问:今年以来,层层加码似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认为层层加码出现的原因是什么?

答:为什么要层层加码,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外溢问题从来都没得到很好的解决。甚至可以说从 2020 年国内疫情控制住之后就没得到很好的解决。如果你还有印象,会记得 2020 年国内控制住之后,突然出现了境外疫情倒灌国内的现象,然后才有了入境隔离。

后来才有了入境隔离,至 2021 年底将近两年时间国内都是情况不错的。然后 2022 年上海爆雷,又是入境隔离出了问题。而且,这次入境隔离设施的外溢不仅造成了上海疫情爆发,还造成了外溢到全国多个地区。而在遏制外溢方面,当时是非常敷衍的,甚至有自测抗原上传就可以乘车离开上海的操作。

当然,以邻为壑可不仅仅是某个地区的专利而是普遍现象。如果你这两年乘过火车,会知道在外地乘车时,北京方向是单独检票检查的,最严格的时候北京健康码都会查两道。但是出北京就不同了,我今年8月从北京南站乘车,进站只有一个人检查健康码,而且那么多人一直在走,我的健康宝展开需要时间,等完全显示出来我已经走过去了,谁知道他检查了没有。北京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对于“出”的旅客的控制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至于到了后期甚至出现直接拿大巴把感染者拉到外省放生,这种终极的以邻为壑实际上就在预示着非常糟糕的结局。

  1. 问:你认为清零还有哪些很难的地方?

答:一部分人和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对立。

例如,餐饮旅游业、电影等行业的从业人员,可能希望完全取消疫情防控措施,因为这会导致客流严重减少。虽然你可以反驳说,美国从未清零,但是这几年这些行业也都在衰退,但是这类反驳他们是听不进去的。

一些跨国公司也一直在要求中国取消清零,理由很简单,他们并不在意中国人的死活,但是妨碍他们前往中国进行商务旅行,他们认为这是不方便的。

尤其是这个入境的问题,自从 2020 年 3 月之后,中国境内的所有疫情爆发都是国外输入性的。由于今年来对入境的跟踪过于松散,入境成就少数人的便利,但是最终造成了大多数人的不便——这个仅仅用简单的数字计算就可以得知,参照 2021 年全年 3198 万人入境计算,仅上海市上半年那次暴发造成的封控就相当于入境人员被隔离的总时长的 4 倍。尤其是当今年 6 月份第九版颁布后缩短了入境隔离的时间,而国内封控、核酸筛查情况却更加频繁,这更说明入境隔离缩短的便利,代价是大多数人扛下来的。

另一个同样无解的对立,是年轻人和老年人、弱势群体的对立。毫无疑问,即便是在新冠病毒原始毒株时代,年轻人和老年人感染后的死亡风险也是有很大差异的,如今更是如此。因此,这就被一群年轻人合理化成了——让我引用胡锡进的一篇引发巨大争议的微博的话——““你好孝顺,我都替你爷爷感动。但是老人自己知道算谁的,知道清零坚持不下去了,国家尽力了,知道年轻人需要一个开放的世界”,换句话说,用牺牲掉一批老年人的方式换取年轻人的“开放”。

还有一些属于完全外部不可控的因素,例如:

——偷渡入境的感染者。深圳在防范偷渡者的问题上付出了很大成本。这种情况恐怕在西北、西南也严重。

——投毒。如果敌对势力有心利用入境人员投毒,那么他们的行动会比一般入境感染者更隐秘,防范难度也更大。

  1. 问:你说了这么多清零的难点,是不是在证明清零不可能呢?

答:不是。我从一开始就说,清零本质,在短期是用局部短时间的不方便换取长时间的便利,在长期,是用人力换时间,换取新的疫苗和药物研发所需的时间。从政策上停止了清零并不能证明清零是不可行的,因为政策是人写的,随时可以改变。

但是,能实现清零的关键,首先是大多数人愿意配合。遗憾的是,这几个月以来,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被煽动起来,认为清零是错误的。

例如,在短视频平台上大量推送的、在即时通讯工具的朋友圈和群组里大量转发的一些似是而非的煽动文章,以及“反抗”清零的视频,在过去几个月如同病毒一样传播,这在很大程度上搞乱了人们的思想。而官方媒体的官样文章却没有什么说服力。

连美国都怕Tiktok把美国搞乱,恨不得把它强制收购下来,连twitter之前都要配合美国zf的工作——美国是个用媒体洗脑玩得最溜的国家,它这是害怕什么呢?

反过来想,如果连美国都害怕这类新媒体,那么同样的事情为何不会发生在中国。

一个多月以前,当我这种很少看短视频 App 的人打开它就发现它大量给我推送各种反对清零的视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不妙了。

  1. 问:你认为之前社会上各种对防疫的反对在此次放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答:放开之初,躺平派极力渲染他们是“撞开门的人“。随着情况的恶化,他们开始宣称他们造的舆论和政策的转变并没有关系。这本身挺耐人寻味的。

我无法定量地评价躺平派“撞门”的影响力,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考虑,躺平派“撞门”至少为决策者提供了一个“就坡下驴”的机会。换句话说,即便政策调整产生了负的后果,那么也可以将其归结为“民之所欲”,责任人就换位了。

费力不讨好的活,谁会乐此不疲?

求仁得仁,谁不愿顺水推舟?

  1. 问:你认为专家在此次开放中的作用如何?

答:一批境外专家,他们本质上是不会认同清零政策的。从那个所谓大霸凌顿躺平宣言开始,这种趋势就很明显了。从利益角度分析,这些专家工作在境外,他们如果提出清零的政策建议,是不可能被采纳的。不管哪行的学者,学而优则仕都是美差。你在美国,要是提个清零的政策建议,有可能当总统科学顾问吗?你写篇支持清零的论文,投学术期刊能不能发还是未知数,能发出来,别人也知道美国政府不想清零,那么引你做什么?

这个就是社会导向。这个社会导向决定了境外专家支持清零的可能性很低。而且,如果你做成了清零,那么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就有了一个绕不过去的坎:虽然大家知道清零与否是zf决定,但是大家都能看到别人能做到,你做不到,那么你这群专家是不是酒囊饭袋?

所以,他们不但没有动力认同清零政策,而且还可能出于私利,认为只有打掉中国的清零政策,他们的学术生涯才有出头天。

我举个例子,UCLA 的张作风,在上海 4 月份大爆发的时候特意跑到微博上来宣传他那个美式“社区缓解策略”,鼓动中国放弃清零。要注意,那时候上海的老年人疫苗接种率非常低。作为一个公共卫生学院院长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顾就要立刻让中国躺平,是何居心呢?

我的观点是,这些境外专家其实是有路径依赖的,他们要誓死捍卫他们自己吃饭的路径。

又如港大的金冬雁最近几个月俨然如同国内媒体的引文机器。但是这个人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对国内媒体,说话是竭尽全力让你觉得放开是安全的,之前香港并没有出大事。但是对外媒,他就开始警告放开之后的后果。甚至到了后来的巅峰时刻,金开始接受反华媒体的采访,不谈科学,直接攻击吴尊友只是个坐办公室看数据的人。这个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还有更有趣的,根据前几天金融时报的报道,港大梁卓伟团队在 11 月上旬访问了中央,提出了放开的建议。但是前几天梁卓伟团队发的论文预印本,却明白无误地说医疗系统肯定会挤兑,肯定会死不少人。

在我看来,香港即便是回归之后,也是全方位从属于西方,它的专家,不可能认同清零路线,即便是在大爆发期间,也是拒绝清零、拒绝全员核酸的。不但它自己拒绝,它的专家可能还要主动出击,洗你的脑子。

  1. 问:你认为疫情会走向何方?

答:无法预测。因为不能一厢情愿地认为病毒一定会变弱,也不能一厢情愿地认为只会有一波感染,更不能一厢情愿地认为不会出现超额死亡。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半场开香槟,不是什么好事。